薯仔

Practical Integration

一盞油燈掛在天花板上，照著五個人圍著桌子吃飯。桌上只有一碟薯仔，每個人用叉子戳一塊。他們的臉被光照得很奇怪——不是美，是老，是累。手指很粗，關節很大，像是用了一輩子的工具。梵高一八八五年畫這幅《食薯者》的時候，還沒有去巴黎，還沒有畫向日葵和星夜。他只是想畫農民。 我想起小時候跟阿嫲吃飯。她煮的菜很簡單——菜心、豆腐、有時候有肉。我們不怎麼說話，只是吃。她的手也很粗，指甲裡有洗不乾淨的黑。那時候我不覺得這有什麼特別，後來她死了，我才開始想那些晚飯。 「頤」這個卦，山在上，雷在下。山是嘴的形狀——上面不動，下面動。吃東西就是這樣：牙齒咬，舌頭動，嘴唇閉著。卦辭說：「貞吉。觀頤，自求口實。」正固則吉。觀察人怎麼吃，觀察人怎麼養活自己。這話聽起來很實際，沒有什麼大道理。你怎麼吃，你就是什麼樣的人。梵高那些農民，他們吃自己種的薯仔，用自己挖的手挖出來的。 《象》說：「山下有雷，頤。君子以慎言語，節飲食。」山下有雷，這是頤。君子要謹慎言語，節制飲食。慎言語——嘴巴不只用來吃，也用來講話。梵高寫給弟弟的信裡說，他想畫「用挖薯仔的手去吃薯仔的人」。這句話本身就是一種養活——養活觀看者，讓我們知道有人這樣活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