澤無水

Practical Integration

米勒一八五七年畫這幅《拾穗者》的時候，法國中產階級很不高興。他們說這是社會主義宣傳，說畫裡那三個農婦太大了，佔了整個前景，好像在控訴什麼。但我看這幅畫，覺得沒有控訴。只有三個彎著腰的人，在撿別人收割後剩下的麥穗。她們的臉你看不見——帽子和頭巾遮住了——只看見背脊、手臂、裙擺沾著泥。 我想起在中環，凌晨兩點。有個阿姐推著一車紙皮，從垃圾桶旁邊經過。她彎腰把散落的紙箱疊好，動作很熟練，好像做了一輩子。周圍是霓虹燈、關了門的名店、喝醉的人。沒有人看她。她也不看任何人。 「困，亨。貞大人吉。」卦辭說。困境也能亨通？大概不是說困境會變好，而是說——有些人在困境裡面，照樣做她要做的事。《象》說得更直接：「澤無水，困。君子以致命遂志。」湖裡沒有水，這就是困。君子怎麼辦？把命押上去，完成自己要做的事。 但這裡有個問題。卦辭還說：「有言不信」——你講話沒有人信。困的時候，言語失效。米勒那三個農婦沒有開口，沒有抬頭，沒有表情。也許這就是困的樣子：不是大聲喊冤，是連喊都知道沒用。你只能彎腰，繼續撿。 我不知道那個推紙皮的阿姐叫什麼名字。我也沒有跟她說話。事後想想，我應該說什麼？「辛苦了」？這種話太輕了，輕得像侮辱。或者什麼都不說才對。她不需要我的話。她需要的東西，我給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