浴缸

Practical Integration

馬拉死在浴缸裡。夏洛特·科黛用刀刺了他三下，然後走了。大衛一七九三年畫這幅畫，把一個政治記者變成烈士——白布、綠毯、木箱當書桌，構圖乾淨得像祭壇。那封信還在他手裡，刀掉在地上。三天後法國大革命進入恐怖時期。 我想起六七暴動那些照片。有人被打死，有人被燒死，報紙上登出來，變成符號。我阿爸說他那時候在灣仔上班，每天都怕出事。但他也說：「嗰陣時嘅人，信嘢信到死。」信到死——這句話我想了很久。馬拉也信到死，信革命，信人民，信浴缸裡的水能治好他的皮膚病。 「革」這個字，本來是獸皮的意思——剝下來，鞣製，變成另一種東西。卦辭說：「己日乃孚，元亨，利貞，悔亡。」到了己日才有人相信，大亨通，有利於正固，悔恨消失。己日是什麼意思？有人說是變革完成的日子，有人說是時機成熟的日子。馬拉死後幾個星期，大衛就把這幅畫掛在國民公會，讓所有人看。時機成熟了。 《象》說：「澤中有火，革。君子以治曆明時。」澤裡有火，這是革。君子用來修訂曆法，分辨時令。法國革命後真的改了曆法——廢除聖人日，改成十進制，連時間都要革命。大衛這幅畫，把馬拉定格在死的那一刻，不讓他腐爛，不讓人忘記。革命是這樣的——舊的皮要完全剝掉，新的才能長出來。但剝的時候很痛，很血腥。浴缸裡的水，已經變成紅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