層山

Practical Integration

山在霧裡面，一層一層往上。郭熙一〇七二年畫這幅《早春圖》，是北宋宮廷的大畫。你站在前面，眼睛會自己往上走——從下面的溪流，到中間的山腰，到最遠的山頂。樹長在石頭上，瀑布從懸崖落下來。但山不動，什麼都不動。霧在飄，水在流，山就是在那裡。 我在香港很少看到這種山。香港的山不夠高，不夠遠，站在山頂就看到海了。但有一次在大帽山，霧很大，什麼都看不見。我站在那裡，等霧散一點，但它不散。我就這樣站了十幾分鐘，看著白茫茫的前面。後來霧還是沒散，我就下山了。 「艮」這個卦，山在上，山在下。山疊著山，停著停。卦辭說：「艮其背，不獲其身。行其庭，不見其人，无咎。」停止在背後，不感覺到身體。走在庭院裡，不看見人，沒有過錯。這話很奇怪——什麼叫不感覺到身體？大概是打坐的意思吧。你坐到最後，忘記自己有身體，只剩下意識。郭熙那幅畫，也是讓人打坐用的。宋朝的文人把這種畫掛在書房，對著山學習不動。 《象》說：「兼山，艮。君子以思不出其位。」兩座山並在一起，這是艮。君子要讓思想不超出自己的位置。我不太確定這是什麼意思。也許是說：你在哪裡，就想哪裡的事，不要想太遠。但郭熙的山很遠，遠到看不清楚。也許「不出其位」不是不能看遠，是看了之後還是站在原地。山看著你，你看著山，誰都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