漂流

Practical Integration

船斷了，帆沒了，只剩下一塊木板在海上漂。一個黑人水手躺在上面，手臂垂在水裡。周圍是鯊魚，繞著圈游。遠處有龍捲風。美國畫家溫斯洛·荷馬一八九九到一九〇六年間畫這幅《墨西哥灣流》，畫的是加勒比海上的漂流者。他活過了暴風雨，但現在他哪裡都去不了。 我想起越南船民。七十年代八十年代，很多人坐船逃難，漂到香港。有的成功了，有的死在海上。我細個的時候還有難民營，在石崗、白石。後來都關了，那些人有的去了美國加拿大，有的被送回去。漂流是這樣的——你離開了一個地方，但還沒有到另一個地方。中間的這段，什麼都不是。 「旅」這個卦，火在上，山在下。火在山上燒，燒完這邊就去那邊，不會留下來。卦辭說：「小亨。旅貞吉。」小亨通。旅人正固則吉。為什麼只是「小亨」？因為旅人沒有根基，做錯一件事就很難翻身。荷馬那個水手，他躺在破船上，一動都不能動。動太大會引來鯊魚，不動就只能等死。 《象》說：「山上有火，旅。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。」山上有火，這是旅。君子要明察慎用刑罰，不要讓案件拖延。火在山上燒，燒完就走，不會留在同一個地方。旅人也是這樣——經過很多地方，但哪裡都不是家。荷馬那幅畫，沒有畫他最後怎樣了。有人說他會被救，有人說他會死。荷馬不說。也許這就是旅的意思——不知道終點在哪裡，只知道還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