割麥

Practical Integration

戰爭結束了。美國畫家溫斯洛·荷馬一八六五年畫這幅畫——南北戰爭剛結束幾個月。畫裡是一個男人，背對著我們，在割麥子。他的藍色軍服丟在田邊，他現在是農夫了。但麥子還沒割完，田還是滿的。他站在中間，不是士兵也不是農夫，是兩者之間的什麼。 我想起我阿爸退休那天。他從公司回來，把工作證放在桌上，然後坐在沙發上。我問他感覺怎樣，他說：「唔知。」不知道。做了三十年，突然不用做了，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。後來他找到了新的事情做——去公園下棋，去飲茶，但那是後來的事。剛退休那幾個月，他常常發呆。 「未濟」這個卦，火在上，水在下。所有的陽爻都在陰位，所有的陰爻都在陽位，完全錯位。但錯位不是壞事——錯位表示還沒有定下來，還有可能。卦辭說：「亨。小狐汔濟，濡其尾，无攸利。」亨通。小狐狸快要過河了，但尾巴濕了，沒有什麼利。快要過但還沒有過，這就是未濟。荷馬那個退伍軍人，他快要變成農夫了，但還沒有完全變。 《象》說：「火在水上，未濟。君子以慎辨物居方。」火在水上，這是未濟。君子要小心分辨事物，讓它們各自安頓。這是《易經》最後一個卦，但「最後」不是結束——接下來又是第一卦，又重新開始。荷馬那個男人，他的麥田很大，還要割很久。但他已經開始割了。這就是未濟的意思——還沒有過去，但已經在過了。